【乡情散文】 仇进忠:泥巴里的童年
2026-03-01 23:21:13
  • 0
  • 0
  • 0

泥巴里的童年(散文)


仇进忠 /文


人到老年,能儿孙绕膝自是生活的人间至乐。先是配合老伴儿帮带聪明伶俐的孙女,现在又帮带活泼可爱的孙子。看着这一双孙辈,各式各样、琳琅满目的玩具堆满屋子,心想,他们真是太幸福了。


孙儿不满周岁,正对世界揣着懵懂的好奇。地垫上堆着亲友送的玩具:会唱歌翻跟头的猴子、转不停的光影灯、按一下就切换中英文的卡通挂图……最让宝宝感兴趣的是那个电子复读鸭,孙子牙牙学语,它便摇着脑袋跟着学,还会奶声奶气地唱儿歌、读唐诗。


我常陪坐一旁,看孙儿好奇地摸索、感知这些科技满满的玩具,享受着属于他这个时代的快乐。在这欢声笑语的温馨时光里,我童年记忆的闸门,常常被一股遥远又熟悉的思绪冲开——那里有红胶泥的润滑、柴火的炽热,还有一声声拨浪鼓的召唤。


我童年的快乐,揉在老家的泥巴里。它们不是现成的馈赠,像是庄稼从土里“长”出来的。模样,是村西深坑里挖出的黏土;声响,是摔在老碾盘或捶布石上的清脆;色彩,是用柴火烧出来的砖红。没有预设的程序,每一道工序,都是随性而为的快乐。

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:“卖货郎来了!”走近一看,正是妈妈娘家那位远房姥爷,他是孙家庄的,常来我们村,妈妈还请他到家里吃过饭。这位姥爷长得有些清瘦,胡子花白,头上裹着白羊肚毛巾,独轮货车上载满了各类生活小百货。他不用吆喝,只摇几下拨浪鼓,就会引来人们的围观。我们这群上了学或还没上学的孩子都跟他很熟,他的货车上没有大件,净是些针头线脑的小物件,比如女人扎头发的卡子、纳鞋底用的顶针、大小不一的各类纽扣,还有我们男孩子们最爱玩的玻璃球、玩泥巴用的人人模。

小车后座有个槽子,用玻璃罩着,里面摆着各式各样人人模。有长髯飘逸的关公、怒放的牡丹花,还有老虎、狮子以及十二生肖等图案。这些东西都很便宜,也就二三分钱一个。“我要这个龙!”“那我要个马!”“你要哪个呀?”我们小伙伴们似乎有一种默契:各自挑选的图案都不一样,大家可以互相换着玩。


那日货郎姥爷又来村里,小伙伴们又围拢上来,买这买那。囊中羞涩的我看着眼馋,我忐忑了很久,终于鼓足勇气,红着脸怯生生地喊了一声“姥爷”。他抬眼看见我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这声姥爷没白叫,他当即从玻璃罩里取出一枚刻着梅花的人人模和一个蓝色玻璃球,塞到我手里:“孩子,不要钱,玩去吧!”我惊喜又有些羞涩地接过礼物,心里甜滋滋的,只觉得占了大便宜,一路跑回家,恨不得立马和泥拓模。


小伙伴们各自都有几个人人模,一般大家都在一起玩儿,共享创作的乐趣。首先是找土和泥。我们村沙土多,红粘土得去村西头土坑里“寻宝”,用铁铲小心翼翼地刨出那些颜色深红的黏土。然后,直奔十字街头那面大碾盘,亦或是谁家的捶布石旁。


大碾盘和捶布石,是天然的工作台。和泥其实就是“摔泥”:把胶泥举得高高的,“啪”地重重摔在光滑的石面上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泥团在反复捶摔中渐渐“醒”透,褪去生涩,不再粘手,变得柔顺光滑,攥在手里有股韧劲。揪下一团,搓成圆饼按进模具凹槽,手指顺着纹路细细按压,让每一处纹络都被胶泥填满,手腕轻轻一磕——“噗”的一声,一枚图案清晰毕现的泥坯便脱胎而出,泥巴瞬间似乎有了生命。


摸透了泥土的脾性,我们的心思就野了。从复刻模仿,慢慢开始创造自己的世界。不仅复刻人人模,还学着捏泥人、做鸟笛、塑汽车。因为玩泥巴,没成本,做坏了、捏错了,就揉成一团,重新再来。最让我们开心的是,用泥巴做成了当时还很少见的四轮小汽车,拿芦苇杆当轴,晒干后拉着满院跑,不亦乐乎。


儿时的老家,到处都是土路土院,家中平展的房顶,就成了我们泥巴作品的晒场。人人模、鸟笛、汽车等摆满了房顶,任烈日一遍遍淬炼。从湿红到浅灰,从软塌塌到硬邦邦,每一点变化,都让人心里美滋滋的。


好奇是儿童的天性。玩着玩着,我们发现,晒干的人人模、鸟笛之类的,终究还是泥做的,最怕水。吹一会儿鸟笛,嘴唇上就沾满泥印子。于是,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:“咱们也烧烧它!”


说干就干。第一次,把还没晒干的泥坯扔进火堆,“噼啪”几声就炸裂了。我们蹲在火堆旁,愣神了半天,才懂了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”的道理。第二次,我们用砖头垒了个“窑”,架上铁箅子,把干透的泥坯摆上去,让文火慢慢舔舐。烟熏得眼泪直流,却舍不得挪窝,直烧到泥坯发红,扒开砖头一看,泥土竟摇身变成了陶器。尽管颜色不均,但它们硬实多了,不怕水、不怕摔,玩起来得心应手。后来,我们还从砖窑师傅那儿知道了“红与青”的奥秘——同样的泥土,同样的火候,烧熟的红砖浇上水,即刻就变成了青蓝色。


但最磨性子、最让我上心的是一种叫“响喽”的玩意儿。把和好的胶泥摔得熟透,取一团棉花套子,裹上几颗匀称的石子做芯,再用泥小心裹住,在掌心反复搓揉,直到揉成一个光滑的圆球。阴干到半硬时,我拿来爷爷的修脚刀,伏在炕沿上,屏息凝神,在泥球上镂刻纵横交错的十字网格。刻下的泥屑簌簌落下,一个玲珑剔透的镂空陶胚,渐渐在手中成型。雕刻这“响喽”,真需要有绣花般的耐心,总想要刻得一个比一个好。雕刻好、晒干透,把它放进煤火炉或自造的“窑”里烧制,冷却后轻轻一摇,就哗啦哗啦地响。


石子儿在“响喽”里跳跃,这声响清亮干脆、悦耳动听,像藏着整个夏天的急雨,又像揣着一串碎银在晃。那是我亲手做出来的、会唱歌、有灵魂的“宝物”。


我们这帮孩子里,我的年龄比较小,从玩泥巴开始,又跟伙伴们学会用铁丝和废旧自行车内胎做弹弓,用木板削大刀,用自行车旧链条拼手枪,用旧竹帘子扎骨架糊风筝,用高粱杆儿、细绳子和硬纸片做猴翻跟头……样样都是自己动手制作,几乎没有买过什么玩具。记得,一次我想买一架与小伙伴柱子同款的能跑的小飞机,大约三五元,父亲舍不得,即便我为此哭了鼻子也未能得到满足。


我们童年的快乐在不断地发现和创造中。我有个表哥比我大三岁,他心灵手巧,主意也多,正应了他的名字点点,是个孩子头儿。他家住村南土疙瘩旁,新房的后院成了我们升级版的“工坊”。我们的作品越来越多,表哥洋洋得意地提议:“咱们的这些玩物,那些小屁孩眼馋得很。要不,让他们用砖头、柴禾来换吧?”


在儿时的价值体系里,一块青砖是盖房垒墙的必需品,一把柴禾是灶膛里做饭取暖的燃料,都是有用的“财富”。于是,一段稚气的“以物易物”活动开张了。我们亲手制作的泥玩等各类玩具,换来了一块块砖头、一捆捆柴禾。过家家式的交易没有秤砣,没有定价,全凭眼缘和高兴,却让我们第一次感受到:自己用双手创造出了财富与快乐,心里充满成就感。


我们边换边做,真的换来了一大堆砖头和柴禾,并郑重其事地把它们堆在表哥家西墙下。那是我们共同的“战利品”。


可后来,为了这堆砖头和柴禾的归属,我和表哥闹掰了。有一天,我又去表哥家,发现那堆柴禾没了,表哥说,舅妈做饭烧了,砖头垒砟子池子用了。我听后很伤心,觉得表哥在欺负我,为这事儿,我俩闹起了别扭。打那起,我们不再一起玩了,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,迎面碰上,谁也不再理谁。


直到有一天,又到姥姥家走亲戚。大人们在屋里热络地拉着家常,我和表哥在院子里狭路相逢,我俩依然不说话,各玩各的。那种刻意的疏远,让人浑身不自在,连空气都显得发闷。


母亲好像看出些端倪,回家的路上,她拉着我的手,轻声问:“你跟点点表哥,以前好得穿一条裤子,现在怎么不说话了?”


我低着头,用脚尖踢着路上的土坷垃,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,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:“我们……我们一块儿做泥玩具换的砖头和柴禾,在他家放着,他一点也没给我分……”


母亲听后,先是一愣,随即“扑哧”笑出了声,笑得弯了腰,伸手抚了抚我的头发:“哎呀,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儿呢!就为这个呀,你们两个傻小子!咱们家又不缺砖头柴禾。”


后来,母亲把这事儿当笑话,讲给了舅妈听。舅妈当即把表哥叫到跟前,好一顿训斥:“你这当哥的,就没个哥哥的样儿!合伙的东西,你怎么不给弟弟分?!”


那场郑重其事的“断交”,还有惹出矛盾的那堆“财富”,现在想来,是多么天真烂漫且让人回味的懵懂与童真。


后来,村里有了供销社,货郎姥爷和他的小货车,就很少见了。长大后,我参军离开了家乡。我们这群泥猴儿,也像那些被晒透、被烧硬的泥坯,被生活的火、岁月的水,淬炼成了各式各样的大人,为各自的新生活打拼奔忙。那些细心刻制的人人模、精美的鸟笛、会跑的拖拉机和汽车,还有欢快的“响喽”,在岁月的时光里已经淡去的无影无踪。

然而,某个毫无预兆的寂静午后,这些似乎早已忘却的记忆,会突然从脑海里蹦出来,重映几十年前与泥土相伴的故事。我仿佛感觉到,那只刻得最圆、烧得最透的“响喽”,被一双永不老去的童年的手,再次轻轻摇响。


其实,童年从没有真正远去。它经过时光的文火烧制,褪去了浮泛的湿气与脆弱,凝成了生命里最坚实温暖的底色。如今我回老家,点点表哥也会常来看望他的姑姑——我的母亲。九十多岁的母亲忆起往事,还会拿眼斜睨着我们,旧事重提:“还记得不?你们俩小时候,还为那点泥巴换的砖头、柴禾,闹过好大的别扭呢!”我和表哥听后,先是微微一怔,从遥远的记忆库里把那段往事打捞出来,然后“哈哈”大笑。


那笑声冲出屋门,飘荡在炊烟萦绕的农家小院。


【作者简介】仇进忠(忠言),河北晋州人,新闻工作者,正高级职称。种过地,扛过枪,拿过笔,几十年笔耕不辍,作品多以新闻通讯、评论杂谈、散文随笔见长,退休后仍常以笔为友,涂写字句,聊抒胸臆。

 
最新文章
相关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