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nià” 藏在方言里的民俗文化密码
仇进忠 /文
我的老家在冀中平原的晋州市西紫城。这些年走南闯北,一张嘴报家门拉家常,往往要顺带解释一个字典里没有的音——“nià”。
这个“nià”,就是生养我们的母亲,这声土得掉渣的华北乡土味的称呼喊了千百年,是对生身母亲最亲昵的称谓。外地朋友听了总觉新奇,常猜这是不是“娘”的方言变音?
可有趣的是:在我们那儿,“娘”这个字的发音可准着呢,字正腔圆,但它偏偏不指亲妈。
那“娘”叫谁?叫伯母、叫婆婆、叫岳母。若是旧时公开过继的孩子,也管养母叫“娘”。我自己家就有现成的例子:我父亲早年过继给他的伯父,自此,伯母就是他名正言顺的“娘”了。在他的心里,“nia”是生恩,“娘”是养恩。逢年过节上坟,他祭奠的是大伯和“娘”,尽的是过继之后承继香火的本分;而转身,他又会去亲爹亲“nià”的坟前念叨——那是对血脉源头的天然眷恋。
也许再过几代人,后辈们就不会也无从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了。整个家族的兴旺发达才是“硬道理”。
您瞧,这里头有文章。这不是口音问题,这是一套前辈人多少年的“生活语法”。
追根溯源,“娘”字在古代用处颇广,既是少女的“小娘子”,也是母亲的“阿娘”,还可用作对妇人的尊称。它像个宽泛的“敬语”,流入我们这片深受宗法礼教浸润的平原后,便被赋予了一套更精密的规则。
这套规则的核心,在于严丝合缝地区分了“血缘”与“名分”,其背后,正是传统伦理在日常中的鲜活体现。
“nià”是血刻的私章,是“仁”的起点。它只属于给了你生命的那个人,这声呼唤里,是对生命本源最质朴仁爱的天然流露,独一无二。
“娘”是社会的契约,是“义”和“信”的担当。它指向因婚姻或宗族传承而获得的“母亲”身份。叫一声“娘”,则是对契约的信守,对应尽伦理义务的确认。
而如何在“nià”的亲情与“娘”的责任间取得平衡,则需待人处世的“智”与“礼”。我的父亲一声“娘”,一声“nia”,不同的称呼里,背后是处理人伦关系的生存规则和智慧。
可如今,这套运行了千百年的精密系统,将不可避免地走向停摆。
“nia”这个称呼正在逐步消失。取代它的,是从城市、从课本、从电视里传来的,统称一切的“妈妈”。幼儿园、学校的标准称呼,让孩子们习惯了“妈妈”对母亲的通用表达;城镇化的浪潮裹挟着人们离开故土,人口流动冲淡了乡音的传承;再加上开放的生活模式对传统宗族伦理的弱化,那些刻着地域色彩的称谓,或将自生自灭。
“妈妈”挺好,平等、亲昵、充满现代小家庭的暖意。它也温柔地抹平了“nià”与“娘”之间那道承载着复杂历史与伦理的沟壑。
如今在老家,能脆生生喊出“nià”的孩子,已是凤毛麟角。四五十岁以上的人,还会习惯性地称母亲为“nia”,喊婆婆、岳母为“娘”,守着老辈传下的伦理传统;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,早已和城里人一样,称母亲为“妈”而羞于喊“nia”。至于那些更小的孩子,完全不知“nià”为何意。“nia”这个音,正随着一代代人的离去,随风飘散。
有幸的是,我95岁的母亲依然健朗,耳不聋眼不花。每次回家,我近乎撒娇般地喊一声“nià”,她便会满脸堆笑地应一声“哎”——那一刻,甜蜜的滋味就溢满了心间。虽已过花甲,但有“nia”的日子真好,因为在母亲面前我永远是她的“宝”。这声“nià”,我想能永远喊下去!
想写下这段文字,不仅是因为当记者的习惯,更因为我是这片土地的儿子。“nià”不只是一个即将失传的读音,它是民族民俗文化基因的密码,浓缩着中国乡村如何用最日常的语言,安放血缘、婚姻、传承与情感的古老智慧。
更值得一提的是,“nià”这类对母亲的方言称谓,并非晋州一地的独有,在冀中、冀南连片区域,乃至山东、河南的部分地带都能觅得踪迹,这是华北平原农耕文化圈具有共性的语言遗存,有着鲜明的地域文化特色。
记下“nià”,就是为后人存下一把钥匙。即便承载着古老宗法伦理的锁头终将锈蚀,至少能让后来者知道,这里曾有一扇门,门后是我们的祖辈在这片土地上,用乡音与伦常走过的,一段曲径通幽的来路。
方言里藏着最鲜活的乡愁。你的家乡,对母亲的专属称呼是什么?不妨说出来,一起留住这些珍贵的民俗密码。
作者简介:仇进忠,男,资深媒体人,1976年参军,多年任新闻干事,后转业《河北日报》工作,正高级职称。几十年笔耕不辍,作品以新闻通讯、评论杂谈、散文随笔见长。退休后仍常以笔为友,涂写字句,聊抒胸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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